小巷子

(1)、我爱上一个被称之为狠毒的女孩。

这个女孩叫龙茵茵。

龙茵茵住在巷子里,我也住在巷子里。

这条巷子在县城是最古老的,可以追溯到宋初。有很长时间,巷子是县城的贸易中心,商铺林立,很是热闹繁荣。但现在,没有大商铺了,大商铺都跑到新城去了,巷子还残留一些小店,可以忽略不计。

历史悠久,巷子出一些人物和传说是很自然的事。比如封建时代有两个人中了进士;民国时期有三十多人参加抗日、解放战争;也出过武功高强、劫富济贫的传奇人物,同样也有打家劫舍的贼人……

反正吧,无论哪个时代,都有一些人被巷子里挂在嘴上……

龙茵茵这么一个小女孩,让巷子里挂在嘴上,可见她的行为举止是多么的引人注目。被称之为狠毒的龙茵茵,怎狠毒法?从事情的根源说起吧。

在我的记忆中,龙茵茵被认为“很毒”是从上小学开始的。她背着书包,走在巷子里去上学,一些同龄的男小孩,经常在超过她时,扯她的辫子,扯她一个东歪西倒,甚至一个跟斗。小女孩龙茵茵只能边哭边朝扯她辫子的小男孩背影骂。

龙茵茵遭受欺负,皆因是她家庭发生了变故:她的母亲,在她三岁时跟一个男人跑了,父亲从此借酒消愁,整天醉熏熏的,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,不管龙茵茵,若不是还有个老奶奶,她恐怕一日三餐都得饿肚子。

小男孩子不懂事,有一个欺负龙茵茵,就有人跟着学。

龙茵茵在巷子里就常常被揪辫子。

上三年级的时候,龙茵茵有一天光着头出现在巷子里,她看所有人的目光,都是恶狠狠的。小孩子都是欺软怕硬的,原来那些欺负她的小男孩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。

如果龙茵茵单单是装个凶样子来保护自己,那就没有后来被巷子里的人说成恶毒的人了。

龙茵茵毕竟是个小孩子,心智还不成型,她面目露凶收到了效果,她就继续朝这个方向走下去。到了上初中的时候,她的光头换平头,十足一副男孩子模样。平时,穿着也是男孩子打扮,而且,好好的衣裤,被她弄成“千疮百孔”,看上去就是一个不学好的孩子。她要的是:谁也不要来惹我。

龙茵茵舍我其谁的样子,总有人看不惯。

班中一个身边常跟着几个同学的壮实的男生,看不惯龙茵茵,有一次以忍无可忍的面目站到她面前,说:“你傲什么傲?要不要尝尝傲的后果?”

龙茵茵内心是怯的,但脸上一副不屑的表情,她觉得一旦退却,就会回到从前。她出其不意地挥出一拳,击在男生的鼻梁上,血,立即涌了出来。

龙茵茵哪是男生的对手,结果是被打趴在地。

龙茵茵豁出去了,下课后,同学们都离开教室回家了,她将那男生的桌屉里的书全部搬到外面一把火烧了。

这件事惊动了学校。龙茵茵和男生被叫到校长办公室,各挨了五十大板,并被口头警告:再发生类似事件,开除学籍。

龙茵茵平时的打扮,在巷子,许多人看不惯,议论颇多。在学校的劣迹传到巷子,人们就说:“这个龙茵茵,将来必定是一个狠毒的女人!”

有一次龙茵茵听到一位妇女说她狠毒,她用小石头砸烂妇女家的玻璃窗。

这更加让巷子里的人肯定她的未来的“狠毒’。

(2)、在巷子里,挨龙茵茵最近的人应该是我了:我住的二楼房间的窗口,正对着也住二楼房间龙茵茵的窗口。

龙茵茵的窗口,常年挂着窗帘,我不曾看见拉开过,但晚上开灯的时候,我是可以看到她身影的。如果她在房间内的话。

我不觉得龙茵茵是一个“狠毒”的人,并不是我常常在夜晚看到她的身影。

小时候,我好几次亲眼看见小男孩扯龙茵茵的辫子,将她扯一个趔趄或一个跟斗,内心是很同情她的,而有一次我见她在巷子一旮旯偷偷哭泣,我更是心酸。

龙茵茵光着头的那些日子、和那男生打架后,我同样多次看见过她在某个旮旯偷偷哭泣,我内心更是添了五陈杂味。

我上初中后,有一天我顿悟龙茵茵的内心世界:她把自己弄成强大、以硬对硬,只不过是想披上一副铠甲,来抵抗别人的攻击和伤害。而真实的是,她的心像绝大多数小女孩一样,是柔软的……

后来,事实证明我的顿悟是准确的。

在一次见到龙茵茵又在一个旮旯偷偷哭泣时,我走到她的身边,我说:“茵茵,不要这样。”

龙茵茵惊恐地看着我。我看到她惊恐的双眼燃起了愤怒,但那愤怒没有炸开来,而是慢慢地熄灭。龙茵茵止住了哭泣,勾着头离开,

事后我想,她的愤怒没炸开来,或许是看到我眼中的泪水。是的,我向她说话时,眼里有泪。

我对龙茵茵说了那样的话后,遇上我时,她都是忐忑地看我一眼。

龙茵茵最大的变化是:她那常年不拉开的窗帘,拉开了。

显然,龙茵茵是知道我和她是窗口对窗口的。

只不过,我站在窗口前朝龙茵茵的窗口望时,她就算在家,我也不曾看到她回望我一眼。

我在心里说:龙茵茵,你不要那么自卑。

除了这样,我还能做什么呢?

(3)、初中毕业,我考上了县一高。

龙茵茵是考上县二中的,却听说不再读书了。

我在巷子里遇上龙茵茵,我对她说:“如果你不再读书,将来很难找到一份好的工作。现在的社会,没有知识,生存很艰难的。”

应该是听了的话吧,龙茵茵继续读书。

三年后,我考上省城一所工科大学,而龙茵茵没有考上大学,听说考上的是大专。

听说龙茵茵没打算去上学,我遇上她时说:“你应该继续读书的。”

龙茵茵勾着头不说话。我能说什么呢,她已经长大成人了,有自己的主见吧。

那天晚上,我和父母吃饭时,母亲说了这么一句段话:“对面的龙家,没钱送女儿上学。唉,这样的父亲,自己毁了还要毁了女儿。”

原来是这样,我内心叹道。

大一的第一个暑假,我回到家里,我站在房间窗口看到龙茵茵的窗口,窗帘已换了,心想这也正常。但当我看她家楼下的大门,见到一中年男女出门、关门、锁门,心里说:奇怪!

我到客厅问母亲:“对面龙家怎么了?”

母亲说:“那个茵茵呀,将房子卖了,送她父亲去养老院。”

“哦。”我说,“她奶奶呢?”

母亲说:“走了。她奶奶一走,她就将房子卖了。这个女娃真是的!”

什么真是的,我没听懂母亲的话,问:“那茵茵呢?”

母亲说:“谁知道她去哪里?巷子里没人知道,像人间蒸发一样,说不见就不见了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母亲见我走神,说:“你记挂她干什么?这样的女孩,不值得记挂。”

我说:“哪是记挂,一直是邻居,突然就不是了,随便问一句。”

(4)、大二,我的二个室友谈恋爱了。

他们对我说:“你怎么没谈一个啊、”

我笑道:“没有女生看上啊,跟谁谈去?”

“等着人家来追啊,你就做梦吧。还不都是男生追女生?”

他们说得有道理,但我没有看上哪个女生,不知道追谁去。

有时我静静想心事,想到龙茵茵,自己问自己:难道我记挂着她?这样想,吓自己一跳。怎么可能呢?一个邻居女孩,一个被巷子几乎所有都认为是狠毒的女孩。

我自己就笑自己:“王朋,你真是可笑。”

对,我叫王朋,一个很普通的名字、人也长得像名字一样普通、不帅的在读的大学生。

晚上,两位室友约会去了,我在宿舍里看微信,对那个群的话题觉得有兴趣就参与聊几句。

有一天晚上,聊着聊着,时间到了十一点。我眼睛有点累了,停了一下,闭目养一下神。

我再次看微信时,发现有人要求添加微信。我点开看一下:小毛。

不认识。不认识的,我从来不添加,这次想也没想就加了。

这世界真是有冥冥之中的事,要不我就不会加了。

小毛一定在盯着手机等我添加。

我一加,小毛就发来:“你好,还没休息啊。”

我回话:“你谁呀?”

“你的朋友。只不过你可能忘记了。”

“说出来,看是不是忘记了。”

“我觉得这样挺好的。”

“不说是吧?我拉黑了啊。”

小毛一会儿才回话:“你要拉黑我能怎么样呢。我习惯被人拉黑了,没事。”

小毛这么说,我就不好意思拉黑了,只是不回话了。

后来,小毛偶尔发来微信,问个好什么的。我有时回话有时不回。我想不出小毛是谁,没什么可聊的。

我看朋友圈时,常常看到小毛发一些文字、图片,但仍然想不出他(她)是谁。

大约过了两个月左右的一天晚上,我看到小毛在朋友圈发一张照片,一看,躺着的我弹坐起来:照片上三个姑娘,其中一个是龙茵茵——就算已经不是一贯的平头、长发及腰,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
天!这个龙茵茵啊!

我立即私微龙茵茵:“怎么可以不跟我说你是茵茵啊。”

没有立即回我话。我盯着等了近半个小时,她才回话:“我觉得这样也挺好。”

这话说的,我真不好接了。

我说:“我假期回家才知道你将楼房卖了。你现在哪?”

“我也在省城。”

“上来打工?”

“读书。农学院。边读书边打工。”

“你复读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可以呀。”

“是你拉了我一把。你是这个世界最好的人。”

龙茵茵应该指的是我在她绝望时对她说的那些话,说:“那算什么啊,我们邻居,是同学,换了别人,我也会那么说的。”

“所以说,你是世界最好的人。”

“你要是还这么说,我真不好意思了。”

(5)、我想了一些日子,到底没有忍住,去了农大,见了龙茵茵。

龙茵茵以一张晴天般的笑脸和长发及腰迎接我。我看到她看我的眼睛含着害羞。而我,内心微微地颤动:龙茵茵已出落成出水芙蓉般的姑娘,亭亭玉立。好漂亮!

一个曾经因被欺负、陷入卑微、绝望的人,要经过何种的心理历程,才能走出来,并不是像她说的那样,“是你拉了我一把”就能轻易化茧成蝶的。

我脑海闪出一句成语:脱胎换骨。

我和龙茵茵走出校园,找一个小饭店吃午餐。

我们一边吃一边聊。我们没有提及在巷子里的事,亦可以有聊不完的话题。聊了一个中午,又一知不觉聊了一个下午。

吃过晚饭才分开,依依不舍的离开。我们似乎是一对相恋已久的恋人。

我开始了像两个室友一样,晚上常常出门去,深夜才回来。

是的,我和龙茵茵谈恋爱了。

我和龙茵茵谈恋爱更多通过微信,因为她总说要打工。

学期将要结束了,我给龙茵茵发微信:“寒假我们一起回家吧。”

龙茵茵回话:“你先回去,我到春节前两天再回去。”

我想她是要打工,靠打工来维持读书,真是不容易。

放寒假了,我没没有立即回家,做家教,一是想帮一下龙茵茵,二是我要和她一起回家。我没有跟龙茵茵说,不是想给她一个意外,而是怕她跟我多话。

到了春节的前三天,我将预定的高铁票截图发给龙茵茵。

龙茵茵回话:“怎么是两张?你不是说已回家了吗?”

在微信上,我是说回了家的,所以龙茵茵真以为我在家里了。

龙茵茵说:“我也是预定了票的,你这个笨蛋。”

我看着“笨蛋”两个字,心里热热的。最亲爱的人才这么说。

我说:“你才笨蛋呢,退票不就行了吗?有人等着抢呢。”

我们坐的是下午高铁,一路上两人轻声细语地说着甜蜜话。

我说:“到我家过年吧。”

龙茵茵说:“太突然了,会吓着你爸妈的。”

龙茵茵说这样的话,我想她还是顾忌巷子里人曾对她说过那些话,怕我父母一时接受不了她。

那我就不直接跟她的话了:“那你住哪呢?”

龙茵茵说:“我已跟养老院说了,同意让我寄住。我也想陪陪我爸爸。你知道吗,我爸爸戒酒了。”

回到县城出高铁站的时候,我掏出做家教收入的钱给龙茵茵。

龙茵茵不肯接,说:“其实,我卖房子,一是为送爸爸去养老院,二是供自己读书。打工嘛,是为积累,毕业后生活会好些。”

我又想起脱胎换骨这句成语。

(6)、回到家,母亲第一句话就问我:“忙什么事啊,这么迟才回来。”

我笑着说:“忙谈恋爱呗,这个理由您满意吧。”

我这么说,是想好了的,我打算将我和龙茵茵恋爱的事跟父母说。我也顾虑父母反对的,毕竟,一巷子人都认为龙茵茵是一个狠毒的女人。一旦父母还停留在过去的记忆中,大概率会反对。我做好了父母反对的准备,那样的话,我会慢慢解释,用时间换空间,直到他们接受。

有些事,宜早不宜迟。

果然,母亲脸上就有了笑容:“什么时候的事啊,也不发她的照片让我和你爸看看。”

我说:“你和我爸都认识的,不用发。”

母亲说:“谁呀?”

父亲也拿眼睛问我。

我说:“晚上再说吧,我现在要休息一下。”

晚饭的时候,我说:“原来对面楼那个茵茵你们还记得吧?”

母亲反应够快:“你是说你和茵茵谈恋爱。”

我说:“是的。”

母亲立即变了脸:“不行!她那么狠毒,你不知道吗?”

我说:“妈,我听我细细说好吗?”

母亲别着脸说:“不听!”

我不管母亲的脸色,按我所想好的,说了过去的龙茵茵,包括我看到她的偷偷哭泣的情景,我对她说的那些话;说了她卖楼送父亲去养老院,她复读上大学……

母亲听了我说的,脸色有所缓和,看着我。

我看见母亲的眼里还有疑虑,说:“妈,茵茵天性是个善良的女孩子,是她家庭的遭遇、和她受到的伤害所造成小时候那副样子。您想啊,那个年纪,如果换是您,会怎么样呢?”

父亲开口了:“朋儿说的是啊,那时我就可怜她。”

母亲说:“她还有个酒鬼父亲呢。”

我说:“茵茵说他已经戒酒了。这个您可去养老院打听一下。”

母亲不再说什么。我在心里说:茵茵,一切都没问题了。

年初二,我去养老院见龙茵茵和她父亲。

龙茵茵的父亲认出了我:“你是王朋吧,茵茵跟我说了你,谢谢你。”

我笑道:“谢什么谢。我要做您的女婿了,你同意吗?”

龙茵茵的父亲的脸笑成一朵花:“上天眷顾我了,眷顾茵茵了。真是太好了!”

我和龙茵茵出了养老院,到街上闲逛。

我说:“明天去见见我父母吧。”

龙茵茵说:“我还是觉得唐突。”

我说:“我不是在电话里跟你说清楚了吗,不要顾忌了。”

龙茵茵说:“好吧。”

我和龙茵茵到我家时,父母用两张笑成花的脸迎接我们……

(7)、四年后,我和龙茵茵结了婚,回来巷子一家一家撒喜糖……

后来听说,巷子里的人,将我和龙茵茵当一个传说来到处传说……

——后记:一点一滴的爱,可以成长为大爱。